Random Pieces of Mind

孔乙己

硅谷的格局,是和别处不同的:都是当街一个曲尺形的大厂房,厂房里里面大大小小几十张桌子,开放式的办公室,可以随时工作。创业的人,没钱租办公室,每每花几百美金,度一些股份——这是年前的事,现在有些地方不收股份了——就能找个桌子创业,也算头上有盖;倘肯多花点钱,便可以租久一点,如果出到几千美金,那就能租一个自己的房间,但这些创业的,多是短衣帮,大抵没有这样阔绰。只有穿长衫的,才有着不与别人共享的办公室,有好电脑有会议室,慢慢地工作。
我从二十岁起,便在谷口的天祚大厦里当伙计,掌柜说,样子太傻,怕侍候不了长衫主顾,就在外面做点事罢。外面的短衣主顾,虽然容易说话,但唠唠叨叨缠夹不清的也很不少。有的神神叨叨地念着些互联网思维,可是明明自己卖的是泡菜。有的早起晚归在外面参加活动比赛,可是到头来照样赊欠租金。我口拙的紧,所以过了几天,掌柜又说我干不了这事。幸亏荐头的情面大,辞退不得,便改为专管接电话的一种无聊职务了。
我从此便整天的站在柜台里,专管我的职务。虽然没有什么失职,但总觉得有些单调,有些无聊。掌柜是一副凶脸孔,主顾也没有好声气,教人活泼不得;只有孔乙己到店,才可以笑几声,所以至今还记得。
孔乙己是租着小桌子而穿长衫的唯一的人。他身材很高大;青白脸色,皱纹间时常夹些伤痕;一部乱蓬蓬的花白的胡子。穿的虽然是长衫,可是又脏又破,似乎十多年没有补,也没有洗。他对人说话,总是满口之乎者也,教人半懂不懂的。因为他姓孔,别人便从描红纸上的“上大人孔乙己”这半懂不懂的话里,替他取下一个绰号,叫作孔乙己。孔乙己一到公司,所有工作的人便都看着他笑,有的叫道,“孔乙己,你脸上又添上新伤疤了!”他不回答,对柜里说,“今天有什么talk?”便排出九文大钱,准备买门票。他们又故意的高声嚷道,“你一定又偷了人家的idea了!”孔乙己睁大眼睛说,“你怎么这样凭空污人清白……”“什么清白?我前天亲眼见你偷了别家的文章,放自己的公众号上,吊着打。”孔乙己便涨红了脸,额上的青筋条条绽出,争辩道,“整理不能算偷……分享!……读书人的事,能算偷么?”接连便是难懂的话,什么“资源对接”,什么“分享经济”之类,引得众人都哄笑起来:店内外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听人家背地里谈论,孔乙己原来也融过资,但终于没有长久,又不会营生;于是愈过愈穷,弄到将要讨饭了。幸而写得一笔好商业计划书,便替人家写写计划书,见见VC,换一碗饭吃。可惜他又有一样坏脾气,便是好吃懒做。坐不到几天,便连人和电脑,一齐失踪。如是几次,叫他写计划书的人也没有了。孔乙己没有法,便免不了偶然做些偷窃的事。但他在我们店里,品行却比别人都好,就是从不拖欠;虽然间或没有现钱,暂时记在粉板上,但不出一月,定然还清,从粉板上拭去了孔乙己的名字。
孔乙己喝过半碗酒,涨红的脸色渐渐复了原,旁人便又问道,“孔乙己,你当真懂创业么?”孔乙己看着问他的人,显出不屑置辩的神气。他们便接着说道,“你怎的连半个A轮也捞不到呢?”孔乙己立刻显出颓唐不安模样,脸上笼上了一层灰色,嘴里说些话;这回可是全是A轮死、B轮死之类,一些不懂了。在这时候,众人也都哄笑起来:孵化器内外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在这些时候,我可以附和着笑,掌柜是决不责备的。而且掌柜见了孔乙己,也每每这样问他,引人发笑。孔乙己自己知道不能和他们谈天,便只好向孩子说话。有一回对我说道,“你创过业么?”我略略点一点头,心想:上年和隔壁村吴二鸽一起偷鸡上craigslist卖,大概也算是O2O罢。他说,“创过业,……我便考你一考。种子轮的时候,一般融多少钱的?”我想,讨饭一样的人,也配考我么?便回过脸去,不再理会。孔乙己等了许久,很恳切的说道,“不知道罢?……我教给你,记着!这些数字应该记着。将来融钱的时候,要心里有数。”我暗想我和种子轮的级别还很远呢,而且这年头谁还考虑要融多少钱;又好笑,又不耐烦,懒懒的答他道,“谁要你教,不是少则十万多则上百吗?”孔乙己显出极高兴的样子,将两个指头的长指甲敲着柜台,点头说,“对呀对呀!……给媒体宣传融资有四样吹法,你知道么?”我愈不耐烦了,努着嘴走远。孔乙己刚用指甲蘸了酒,想在柜上写第一个换单位的方法,见我毫不热心,便又叹一口气,显出极惋惜的样子。
有几回,邻居孩子听得笑声,也赶热闹,围住了孔乙己。他便给他们在他自己的电商网站上开账户送credit,一人一百。孩子拿完credit,仍然不散,眼睛都望着他的电脑。孔乙己着了慌,伸开五指将电脑罩住,弯腰下去说道,“不多了,我已经不多了。”直起身又看一看excel表格,自己摇头说,“不多不多!多乎哉?不多也。”于是这一群孩子都在笑声里走散了。
孔乙己是这样的使人快活,可是没有他,别人也便这么过。
有一天,大约是中秋前的两三天,掌柜正在慢慢的结账,取下粉板,忽然说,“孔乙己长久没有来了。还欠十九个钱呢!”我才也觉得他的确长久没有来了。一个创业的人说道,“他怎么会来?……他打折了腿了。”掌柜说,“哦!”“他总仍旧是偷。这一回,是自己发昏,竟偷到VC的古天师家里去了。他家的东西,偷得的么?”“古天师的东西,怎么偷?他那般小心谨慎,投的项目都见不到他的钱,还能给孔乙己找到?““天知道怎么偷。总之是先写服辩,后来是打,打了大半夜,再打折了腿。”“后来呢?”“后来打折了腿了。”“打折了怎样呢?”“怎样?……谁晓得?许是死了。”掌柜也不再问,仍然慢慢的算他的账。
中秋之后,硅谷的秋风是一天凉比一天,看看将近初冬;我整天的靠着火,也须穿上外套了。一天的下半天,没有一个顾客,我正合了眼坐着。忽然间听得一个声音,“今天有什么talk。”这声音虽然极低,却很耳熟。看时又全没有人。站起来向外一望,那孔乙己便在柜台下对了门槛坐着。他脸上黑而且瘦,已经不成样子;穿一件破夹袄,盘着两腿,下面垫一个蒲包,用草绳在肩上挂住;见了我,又说道,“我来听talk。”掌柜也伸出头去,一面说,“孔乙己么?你还欠十九块门票钱呢!”孔乙己很颓唐的仰面答道,“这……下回还清罢。这一回是现钱,今天来的不是肥东老师吗,先让我进去听听。”掌柜仍然同平常一样,笑着对他说,“孔乙己,怎么,肥东老师的大数据你也想偷?”但他这回却不十分分辩,单说了一句“不要取笑!”“取笑?要是不偷,怎么会打断腿?”孔乙己低声说道,“跌断,跌,跌……”他的眼色,很像恳求掌柜,不要再提。此时已经聚集了几个人,便和掌柜都笑了。我温了酒,端出去,放在门槛上。他从破衣袋里摸出四文大钱,放在我手里,见他满手是泥,原来他便用这手走来的。不一会,他喝完酒,便又在旁人的说笑声中,坐着用这手慢慢走去了。
自此以后,又长久没有看见孔乙己。到了年关,掌柜取下粉板说,“孔乙己还欠十九个钱呢!”到第二年的端午,又说“孔乙己还欠十九个钱呢!”到中秋可是没有说,再到年关也没有看见他。
我到现在终于没有见——大约孔乙己的startup的确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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