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神坛上的灾难
我讨厌震耳欲聋的噪音,所以我不爱去夜店。但此刻,我正身处全球噪音最集中的地方——瓦尔哈拉之巅全球电竞总决赛的现场。空气中弥漫着汗水、能量饮料和狂热的混合气味,巨大的分贝像潮水一样拍打着VIP包厢的隔音玻璃。
“季曜!真是稀客啊!侦探不探案?”一个洪亮的声音在我身边响起。我转过头,是这次赛事承办商的老板,老吴。他以前很爱穿西装,现在开始学穿老钱风,同样穿老钱,他是真有钱,穿起来还是挺好看,仿佛能再干一百年。一个简单的单押。
我笑着朝他扬了扬下巴,用一种理所当然的语气说:“吴总,你这话说的就见外了。有冤大头送免费的票,你这包厢酒又不要钱,我包来的。”
吴总先是一愣,随即指着我哈哈大笑起来,笑声里满是亲近和熟稔:“你啊你!你票不是奶油老李他们给的吗,一会我就告诉他你说他冤大头。”
“我错了哥,”我收起戏谑的表情,真诚了许多,舔了一句,“但讲道理,这次办得是真漂亮。我上次在拉斯维加斯看的演唱会都没你这个台好看。这次还是升级了。”
这番先抑后扬的夸赞显然让他非常受用。他脸上的笑容充满了自豪,用力地拍了拍我的肩膀:“还是你懂行!听你这句话,比他们给我看十份汇报都爽!来来,别光喝了,尝尝这个点心,补点糖。”
“不吃了哥,”我与他碰了下杯,“我嘴还不够甜吗?庆功宴叫我,我再去蹭一顿。”
“一定!少不了你!”他心满意足地走开了,去招呼其他更重要的客人。
我端着酒杯走回角落。我看到决赛大热门神启战队的老板老刘,正独自站在窗边,面色凝重地看着下方的比赛。他可能才是这个包厢里,唯数不多几个真正关心比赛本身的人。我们的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汇,他向我微微点头,我则举杯示意。我和他认识很多年,他也算是半个把我带进游戏圈的人,不过即便如此,时过境迁,我们也很久没有聊过天了。
赛场中央,种子队神启战队正与他们的老对手法国深渊电竞进行最后的厮杀。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个游戏id叫Phantom的年轻人身上。他是这个时代的天才,他的操作像他的id一样鬼魅而精准。
第一场关键团战,神启惜败。魅影出现了一个微小但致命的走位失误。解说员归咎于紧张,粉丝们在惋惜。我端起酒杯,呷了一口Añejo. 连我都看得出来,那个走位稀松平常,没有什么困难,天才虽然是天才,但还是太年轻了,在这种世界级的舞台上看起来还是有点太紧张了,更像肌肉的瞬间背叛。
第二场是赛点。决胜团战在高地下爆发,魅影的招牌英雄找到了完美的切入时机。胜利近在咫尺。解说员已经开始嘶吼,准备迎接新王的诞生。
然后,灾难发生了。
在屏幕上,那个本应翩若惊鸿的身影,在最关键的闪避和反击瞬间,动作戛然而止。技能图标亮起,却射向了空无一人的旷野。他的走位停滞了整整半秒,像一个被拔掉电源的机器人。那半秒,在凡人的世界里无足轻重,但在瓦尔哈拉之巅,足以决定一个王朝的生死。
深渊没有放过这个天赐良机,魅影被五人集火攻击,瞬间融化。本已经杀入高地准备一波的神启兵败如山倒,直接被反推到老家,被极限逆转。
现场先是死寂,随后爆发出山崩海啸般的哗然。镜头特写给到魅影,他的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然后是全然的崩溃。他猛地摘下耳机,用尽全身力气将手中的鼠标砸向桌面。
“这XX鼠标!”
他的嘶吼穿透了喧嚣,清晰地传到每个人的耳朵里。因为他没了设备,举办方紧急宣布比赛暂停,但颓势已经不可避免。给他换了个鼠标再恢复过来的时候,深渊依然势不可挡,反推一波把神启带走。我看着那张因愤怒而扭曲的年轻脸庞,放下了酒杯。
我有种感觉,要来活了。
第一章:请求
赛后一个小时,互联网成了一锅沸腾的粥。“假赛”、“设备门”、“天才陨落”,各种标签像病毒一样蔓延。赞助商的电话快把主办方打爆了,全世界的玩家都在等待一个说法。我待在酒店房间,看着窗外黄浦江上的游船,像看着另一个与我无关的世界。
直到深夜,一个电话跳了出来。来电显示的只有一个字:“刘”。我接通了电话。
“小汪,咱们去老地方,半小时之后见。”
老地方是外滩一家不对外开放的酒吧。老刘,正坐在角落里,眼中的血丝比他杯里的雪莉桶颜色还深。这个神启战队的所有者,一个白手起家在资本市场里杀伐决断的狠角色,看起来老了十岁。多年前,在他刚刚涉足电竞,收购神启这支当时还名不见经传的队伍时,我曾给他打过一次工,帮他解决了一个难题,得罪了很多人,但也得到了第一笔我事务所的启动基金。当时他对我说:“我花钱不是为了听好话的。以后,有我解决不了的脏活,我还会找你。”
从那以后,我们再无联系。直到今晚,先在包厢见到他,现在他找到我。
“两亿,”他的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我在这支队伍上,前前后后投了两亿。我买了最好的选手,请了最好的教练,给了他们最好的设备。然后,就在今晚,在全世界面前,我的王牌选手,那个身价三千万的魅影,像个新手一样,输掉了比赛。”
他猛地转过身,双眼布满血丝,死死地盯着我。“现在,他们都在告诉我,是设备问题,是心态问题,是赞助商的鼠标有问题……全是鬼话!”
“季曜,”他开门见山,“我们认识这么多年,这是我私人的请求。帮我看一下怎么回事。”
我知道他要买单了,于是倒了一杯店家珍藏的Fortaleza, 看着老刘抖个不停的腿。
“为什么找我?”我问。
“因为只有你,不属于牌桌上的任何一方。你只认事实。”老刘的声音带着一丝恳求,“而且,只有你,能看穿那些鬼话。”
他的声音里混合了愤怒和困惑的、对答案的赤裸渴求。“是有人在背后搞鬼?还是我花大价钱买来的天才上不了大场面?我要知道真相,这能决定我这两亿是不是废了。”
我看着他。他不是在乎这次比赛的输赢,而是在乎自己资产的成色。这很符合他的性格。
“调查可以,但我的规矩你知道。”我平静地说。
“知道,”他干脆地回答,“钱不成问题。我只要你告诉我,我的房子里,到底是闹鬼,还是地基本身就烂了。”
我点了点头。我看着杯中沉静的酒液,它花了很多年才从狂野的龙舌兰草,变成现在这副温润的模样。时间能改变很多东西,包括人的棱角。我叹了口气,算是答应了。几年前就是老刘拉我在这个圈子里趟了一次浑水,我终究还是要再趟一次。
第二章:噪音
我决定先从我最擅长的领域,也是他们最期待我调查的方向入手:技术。我把自己关在后台服务器机房,这里像一座冰冷的钢铁丛林,只有风扇的嗡鸣声和指示灯的规律闪烁。
我的第一目标很明确:寻找一次攻击。如果有人想通过技术手段影响比赛,最有效的方式就是在魅影操作最关键的瞬间,给予他一次精准、致命的网络打击。我调阅了比赛录像,将两次致命失误的时间点精确到毫秒,然后开始解剖对应时间点的所有数据流。
几个小时过去了,我一无所获。
数据干净得令人沮丧。在魅影操作失误的那两个瞬间,网络通畅,数据包往来如常,没有任何异常延迟,没有任何外部侵入的痕迹。这不合常理。如果真是技术攻击,凶手不可能不留下任何痕迹。
挫败感油然而生,难道我的方向从一开始就错了?
我靠在冰冷的机柜上,闭上眼睛。可能我想的太简单了。精准的攻击容易被发现,但如果……人家埋伏一手呢?
我换了一个思路。我不再寻找单一的犯罪,而是开始进行大范围的统计学分析。我编写了一个小程序,让它抓取决赛三场比赛里,双方十名选手的所有网络日志,然后与赛前一周的训练赛数据进行基准比对,寻找任何微小的、不符合正常波动模型的统计学异常。
这就像在一整片沙漠中,寻找那些比其他沙子颜色深了百分之一的沙砾。工作量巨大,且枯燥。又过了半个小时,就在我的眼睛快要被满屏滚动的代码催眠时,结果出来了。
我看着屏幕上生成的数据图表,后背升起一股寒意。我没有找到一次攻击,我找到的是一片轰炸。
在决赛的三场比赛中,网络中确实出现了大量的微秒级延迟异常,多达数十次。但它们呈现出几个诡异的特征:
第一,它们极其短暂且随机。每次异常的持续时间都在10毫秒左右,这种级别的延迟,对于普通玩家来说毫无感觉,对于职业选手,也只会归咎于手感不佳或精神不集中,而绝不会联想到是网络攻击。它们像背景噪音里的杂音,无处不在,却又难以捉摸。
第二,它们是无差别攻击。这些数字噪音并非只针对魅影一人。它们随机地出现在神启队五名选手的任何一人身上,甚至……连深渊队那边,也出现了少数几次。这看起来完全不像是一次旨在狙杀核心选手的定点攻击,更像整个比赛网络的整体不稳定。
这正是它最高明的地方。因为它看起来如此随机,所以才最不容易被怀疑是人为的。
深渊队那边,总共出现了3次异常。而神启队这边,却有23次之多,而且全部来自前两局。
这不是一次旨在杀死对手的攻击,而是一场旨在干扰和削弱的心理战。它就像在一名百米飞人的跑鞋里,随机地撒上几粒沙子。每一粒沙子本身都无伤大雅,但随着比赛的进行,这种持续不断的、微小的不适感会累积起来,消耗选手的体能,磨损他们的专注力,让他们对自己的身体和装备产生一丝丝不信任。
当决战来临,当所有压力都积蓄到顶点时,这种由无数微小异常累积而成的不确定性,就足以压垮最坚韧的神经。
这是一场真正意义上的心理打击——利用的不是系统漏洞,而是人类心理的漏洞。它太专业,太阴险,也太了解职业选手了。
虽然并不能解答魅影最后的崩溃,但这是一个新的发现。这种手笔,绝非普通黑客所为。它需要极高的技术权限,以及对电竞心理学深刻的理解。
我的嫌疑人名单瞬间缩小了。能做到这一点的,只有那个可以接触到整个网络核心,决赛现场的网络技术总监,马克。
我关掉电脑,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我感觉自己像一个猎人,终于在茫茫雪地中,发现了那串通往野兽巢穴的、独一无二的脚印。
现在,是时候去见见那个应该为这一切负责的人了。
第三章:忏悔
我没有直接向老刘报告,而是选择当面去见马克。在他凌乱的办公室里,我将一个平板电脑放在他凌乱的桌面上,屏幕上正是我绘制出的那张数字噪音分布图。
“决赛当晚,网络中出现了20多次微秒级异常波动,”我用一种陈述事实的、不带感情的语调说,“这些波动本身不足以造成比赛中断,但足以在潜意识层面制造干扰。这是一次非常专业、非常隐蔽的心理攻击。而能做到这一切,并且把它伪装成网络日常波动的,全场只有一个人。”
我看着他,没有继续说下去。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被冒犯的愤怒,但眼神却在闪躲,“网络……网络本来就是不稳定的!服务器压力那么大,出现一些波动不是很正常吗?你这是毫无根据的指控!”
“是吗?花这么多钱租的场馆和服务器都是闹呢?”我滑动屏幕,切换到另一个页面。那是一不起眼的、服务器架设在加勒比海某个小岛的线上博彩网站。
“这个网站很有意思,”我平静地说,“它不止赌输赢还赌局数。在决赛前,2:0的赔率低得可怜,而2:1或1:2的赔率,高得吓人。”
马克脸上的血色,像退潮一样瞬间消失了。他盯着那张截图,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数据不会说谎,马克。”我缓缓地说,“它只会讲故事。而这个故事,是关于你的。现在,我想听听你的版本。”
在长达一分钟的压抑沉默后,他彻底崩溃了。
“是一些……我不知道是谁的人。他们在网上赌场联系到我,知道我欠了钱。他们没说自己是谁,但他们不是电竞圈的人,他们……他们身上那股味道,是纯粹的金钱和威胁。”
他抬起头,眼中满是恐惧和悔恨。
“他们的要求很简单,甚至听起来……很荒谬。”他颤抖着说,“他们不在乎谁拿冠军。他们只给我一个指令:‘比赛绝对不能以2:0结束’。因为买神启2:0横扫的赌注太多了,他们需要比赛被拖进第三局,无论谁赢,只要打满三场,他们就能爽吃。”
“所以,你就制造了那些延迟?”
“是!”他几乎是喊了出来,“我只是想制造一点摩擦力!给神启增加一点难度,让他们意外地输掉一小局!那点延迟……那点延迟根本不可能影响到职业选手的操作!它最多让他们的手感变差一点点,最多让他们输掉一个他们本来稳赢的小局!我发誓,我没想让他们输掉整个决赛!我没想让魅影……让他变成那样!”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自我辩护的委屈,仿佛他才是那个受害者。
我静静地听着,心中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冰冷的厌恶。
我找到了数字幽灵,也找到了它的制造者。但这个罪人,比我想象的要渺小和可悲得多。他不是一个为了竞技荣誉而工于心计的阴谋家,只是一个被赌债逼到绝路,为了区区几十万而出售自己灵魂的懦夫。
他犯下的罪行,虽然卑劣,却也解释了为什么攻击如此分散且不精准——因为他的目的就不是狙杀某个人,而是给强势的一方下绊子,拖慢他们的脚步,让比赛变得焦灼。
他的忏悔,证实了我的技术调查结果,但同时也宣告了这条路的终结。
我走出他的办公室,身后的门被轻轻带上,隔绝了那个男人压抑的抽泣声。但我对他没有怜悯,我只感觉自己像个在垃圾堆里翻找了一天,却只找到一个烂苹果的拾荒者。真正的毒药,还藏在更深的地方。
第四章:回忆
我必须回到原点,回到那个风暴的中心。我需要和魅影谈谈。
在神启的训练基地,我见到了他。这个曾经在赛场上意气风发的年轻人,此刻像一株被霜打过的植物,剃光了头发,眼窝深陷,浑身散发着一种生人勿近的防御气息。他看到我,以为我又是俱乐部派来做心理疏导的,脸上写满了不耐烦和自嘲。
“如果你是来告诉我,输赢乃兵家常事,让我放平心态,那你可以省省了。”他一开口,声音沙哑。
我没有理会他的戒备,而是拉了把椅子在他对面坐下说:“我不是心理医生。比赛那天,你喊的是‘这 XX 鼠标’。我相信你。我不是来评判你的心态,我是来帮你弄清楚,你的鼠标,到底出了什么问题。我是个技术顾问,我们只谈技术。”
我的开场白似乎起到了作用,他眼中的戒备放松了一丝,换上了一丝困惑。
“我们来做个排除法。”我继续说,“首先,是网络延迟吗?就是那种,你明明点击了,但英雄慢了半拍才动。”
他几乎是立刻摇头:“不,不是那种感觉。那种我太熟了,那是卡顿。我每天都会遇到几十次。这次不一样,网络还行,前两局有点小卡,决胜局没啥。”
“很好。”我点了点头,在心里划掉了一个选项。“那我们谈谈鼠标本身。是突然断电了吗?”
“不是,是滑了。”他猛地抬起头,“对!就是这种感觉!在我最需要急停、反向拉走位的时候,它像……像在冰上打滑了一样,自己多滑出去了一小段!就是那一小段,所有的节奏都毁了!”
“滑?”我抓住了这个关键词,“很有趣的形容。”
“对!就是油腻!滑腻!”他声音发颤,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我当时就觉得不对劲,但比赛太紧张了,我以为是我的错觉,是我的手汗太多了……”
“好。”我点了点头,我的肯定,让他那紧绷的肩膀放松了下来。他不再需要与那个“我是不是心态崩了”的自我怀疑作斗争。
“我们先放下这个感觉。”我话锋一转,提出了一个新的问题,“你再仔细回忆一下,从你进入赛场准备,到比赛正式开始前的最后一秒,这期间,有没有发生任何……哪怕是一点点不寻常、或者和往常训练赛、预选赛不一样的细节?任何人,任何事。”
我紧紧地盯着他,希望能从他口中得到某个破局的关键,某个不合常规的线索。
魅影陷入了长久的沉思。他闭着眼睛,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击着,仿佛在脑海中一遍遍地复盘那天的每一个流程。
过了足足一分钟,他才困惑地睁开眼,然后缓缓地摇了摇头。
“没有……”他的语气充满了不确定,但更多的是茫然,“一切都和往常一样。和队友的赛前打气,调试设备,和教练的最后一次沟通……所有流程,都和我们演练过上百次的一模一样。我找不到……找不到任何不同的地方。”
他说完,眼神中再次流露出一丝挫败感。连他自己都找不到任何异常,这让那份油腻感显得更加孤立和诡异,像一个无法被证实的幻觉。
我看着他,我的内心也开始产生挫败。
“没有任何不同。”
这句话,比他说出任何一个具体的嫌疑人,都更让我感到不寒而栗。
如果一个专业的、对自己身体和环境极度敏感的职业选手,都察觉不到任何流程上的异常,那就只剩下一种可能——这次动手并没有改变任何既定流程。它本身,就是流程的一部分。
它被完美地伪装成了一个再正常不过的动作,一个每天都在发生、以至于所有人都视而不见的习惯。它就藏在众目睽睽之下,藏在最不可能被怀疑的日常之中。
我站起身。魅影也跟着站起来,眼中带着疑问和一丝求助。
“我明白了。”我对他点点头,语气尝试充满平静,“你什么都没做错。好好休息,等我消息。”
我留下了那个依然困惑,但内心已然燃起一丝希望火苗的年轻人。走出训练室,我有了一个新的目标。
我不需要再寻找异常了。我需要去做的,是在那段被所有人,包括受害者自己都认为是一模一样的赛前录像里,找到那个披着日常外衣的、真正的魔鬼。
第五章:骗局
魅影的证词——那种油腻的触感——在我脑中挥之不去。它让我想暂时排除了数字攻击的可能性,将我的调查方向改去看看实体流程。
我找老刘申请了决赛当天,主舞台从搭建到比赛开始前全部的监控录像。在审片室,我调出了一份赛事设备清单,一条规定吸引了我的注意:为了所谓的绝对公平,本届“瓦尔哈拉之巅”决赛,所有选手的键鼠外设,均由赛事方统一提供,型号完全一致。选手不得使用自己的专属或签名款设备。
这条规定,让我的调查变得更加困难。没有了专属设备,选手们的设备几乎可以完全互换,这让追踪具体的物证变得难上加难。
我耐着性子,开始浏览长达数小时的录像。我快进到比赛开始前一个小时,选手们上台进行最后调试。他们依次登台,坐到自己的位置上。一切看起来都那么正常。电竞战队的出场顺序有点像篮球,也是球队领袖最后登场。魅影是最后一个上台的。
然后,我看到了,他的队友壁垒是倒数第二个,他上了台伸了个懒腰,坐了下去。没一会他又站了起来,等魅影走过来之后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到了另一个座位坐下。魅影就直接坐在了壁垒坐过几秒钟的位置上。
换座位其实很正常,但是现在草木皆兵,我对这个动作额外敏感。这微小的举动,就像平静湖面上的一丝涟漪,背后一定有投石者。
我将录像倒回到选手们刚刚走上舞台的时刻。这一次,我放弃了观察所有人,我的镜头里,只有一个人——壁垒。
画面中,他走上舞台,双手深深地插在裤子口袋里,脸上挂着一种惯常的、略带散漫的微笑,他走到位置前,并没有像其他人那样立刻开始检查设备。他几乎直接坐下了。就在他坐下之前,一个动作被我的眼睛精准地捕捉到了。
他没有用手去扶椅子,而是将双手手掌张开,平平地按在了面前的鼠标垫上,身体顺势前倾,撑着桌面,懒洋洋地伸了一个懒腰,舒展着背部的肌肉。这是一个在长时间训练后,任何选手都可能会做的、再自然不过的动作。在伸完懒腰之后,他的右手并没有立刻拿开。他的手掌,在鼠标垫的中间上,若无其事地来回摩挲了两下。做完这一切,他才拿起鼠标,开始漫不经心地点击起来。我猛地按下了暂停键。画面定格在他那只正在摩挲鼠标垫的手上。
我将这段录像反复播放。
双手插袋——可以完美隐藏手心秘密的姿态。
伸懒腰——可以将手掌与鼠标垫进行无压力、大面积接触的完美伪装。
摩挲——确认涂层是否均匀的收尾动作。
他绝对在这个鼠标垫上动了手脚。
如果有一种物料,无色无味、只在掌心出汗和极限操作下才会显现其油腻性质的凝胶或液体。他根本不需要任何喷雾瓶或容器。他只需要在后台的洗手间里,或者在上台前的某个无人角落,将那致命的油腻涂抹在自己掌心,然后用这样一个天衣无缝的、在众目睽睽之下上演的戏法,将其转移到他自己的鼠标垫上。
紧接着,就是那个看似丝滑的换座位。
我关掉了监视器,房间陷入一片黑暗和死寂。我感到一阵不寒而栗。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嫉妒或背叛。这是一种冷静到极致的、宛如艺术品般的恶意。他唯一的破绽,就是这段被数台摄像机记录下来的、却又几乎不会被任何人注意到的、如魔术师般精准的日常动作。
我找到了那头恶龙。它没有躲在暗处,它一直站在聚光灯下,微笑着,看着所有人。
第六章:真相
我再次走到老地方的时候。老刘坐在沙发上,他显得比两天前更加疲惫,但眼神却锐利如鹰,仿佛在等待最后的审判。
我将两份报告的结论,言简意赅地呈现在他面前。
“老刘,情况比你想象的要复杂,也更糟糕。”我开门见山,“首先,技术总监马克,确实被人收买了。是博彩集团的人,目的不是让你们输,而是让比赛打满三局,他们好在盘口上获利。这是次要问题,但可以被证明。”
老刘面无表情地听着,示意我继续。
“真正的问题,出在你的队伍内部。”我的声音沉了下来,“魅影的误操作,不是因为马克,也不是设备缺陷。是壁垒,在比赛前,用一种特殊物质污染了魅影要使用的鼠标垫。我找到了他实施这个行为的监控录像,和找回了所有的鼠标垫送去化验,99%确定魅影的鼠标垫是有问题的,壁垒 99%就是那个背叛者。”
我说完,房间陷入了长久的沉默。老刘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那个小子……”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可怕,“我亲自把他从青训营提拔上来的……我给他的签字费,足够他在老家买一套别墅……”
那股暴怒的情绪只持续了短短几秒,就迅速被他那商人的绝对理性所取代。他抬起头,眼中只有冰冷的权衡。
“这个调查结果,你跟别人说了吗?”他抬头看着我。“没有,我当然是第一时间找了你。”
“那就好。”他点了点头,仿佛得到了最想要的答案。然后,他开始为我分析,更像是在说服他自己。
“如果我们公布这个真相。我拿着一段录像和鼠标垫,去指控我自己的队员背叛。媒体会怎么写?神启内讧,豪门沦为笑柄。不管壁垒最终下场如何,我的队伍,我这两亿的投资,都将彻底完蛋。我们依然是输家,还是一个管理不善的输家。”
他停顿了一下,看着我的眼睛,说出了另一个选择。
“但如果我们换一个故事。一个关于外部势力的故事。我们有马克的口供,有博彩集团的影子。我们可以把所有的罪责,都推到他们身上。在这个故事里,我的队伍,是受害者,是团结一致对抗黑恶势力的悲情英雄。魅影的失误,完全可以被归咎于那些网络攻击的干扰。这个故事,能保住我的战队,保住赞助商,保住所有人的商业价值。马克本来就收了脏钱,他就活该被干死。”
他站起身,走到我面前,语气和第一天见面的时候很像带上了请求的意味。
“季曜,我当初找你,就是因为你能找到真相。但现在,真相会杀了我的队伍。你是我唯一能信任的、知道全部真相的人。”他伸出手,重重地按在我的肩膀上。
“哥,你这话说的像要把我灭口一样。有点吓人的。”我尝试安抚他。
老刘轻笑了一下,“你是个解决问题的人。现在,帮我解决这个问题。帮我把这颗会炸掉我们所有人的炸弹拆掉。用你能想到的任何方式,构建一个能让我们都活下去的剧本。”
他需要的,不再是真相。他需要的,是一个谎言。而我,恰好是一个能把这个谎言编织得完美无缺的人。
第七章:真相?
三天后。官方公告发布,舆论风暴有了宣泄的出口。马克身败名裂,主办方出面道歉,甚至在讨论安排复赛。神启和魅影成了被寄予无限同情的悲情英雄。
我看到了那之后神启战队的第一张公开合影。他们五个人并肩站在一起,对着镜头微笑着。壁垒就站在魅影的身边,手甚至还搭在他的肩膀上。对,他不可能现在被处理,因为在我的官方报告里,他和其他人一样,是受害者。那个在聚光灯下,用一个伸懒腰的动作就完成了一次完美犯罪的年轻人,将继续作为英雄,暂时留在他亲手毁掉的舞台上。他不知道的是,风头过去之后,他的合同会被悄无声息地交易到其他赛区的二流队伍。不需要理由,不需要解释,他会从我们的世界里彻底消失。
当晚,我回到了老地方。我挂了老刘的账,给自己又点了一杯和前晚一样的龙舌兰。
酒保将它端上来时,特意介绍说:“先生,这一小杯液体,在橡木桶里沉睡了18个月。”
18个月。
我端起酒杯,看着那琥珀色的、无比诚实的液体。它花了一年半的时间,才通过沉淀与转化,获得了如此复杂而醇厚的灵魂。
而我,只花了不到一天半,就将一个由贪婪、嫉妒、懦弱和冷酷交织而成的复杂真相,蒸馏成了一份简单、纯粹,却又虚假的官方谎言。
我没有伸张任何正义。我只是在不同的罪孽之间做了一次权衡,然后选择了一个对商业利益损害最小的方案。
对,我隐藏了一个真相,来构造了另一个复杂的谎言。
困难的选择,一如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