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这东西,终究是靠不住的,是那个从不露面的法官。它不裁决你的对错,只裁决哪一段过往,该在你心里终身监禁。
譬如她。总记得是秋天,梧桐叶落得满街,他们俩走着,踩着,听那种枯干的脆响。她说,这是秋天的声音。他说,这是时间的骸骨。她便不响了,过一会,又把他的手握得紧一些。看,多无聊的对话,却留下来了,像一枚琥珀,把那个瞬间的光线、温度、触感,都封存起来了。
还记得海边一家小咖啡馆,临街的窗又高又窄,像教堂。她最喜欢教堂的花窗玻璃。他们喝顶便宜的咖啡,看窗外的人走来走去,一言不发,一下午也就这么过去了。一下午,什么也没发生,又好像什么都已发生。她的侧脸,逆着光,绒毛是金色的。这个他记得。
还有夏夜。住在租来的小屋,闷热,连风都是疲倦的,要把空调开到很冷才行。他们有一台花大价钱买来的唱机,唱针划过黑胶,Sam Smith, 混着沙沙的杂音,从喇叭里流出来,比月光本身还要朦胧。他们就坐在阳台上,看着窗外那一点点被切割的夜空,她会说:真想吃碗泡面啊。然后他们会互相推诿,然后去烧水煮面。
是怎么分开的,他倒忘了。
很奇怪,这么重要的事,总该有个缘由,一番争执,几句恶言,哪怕一个决绝的姿态呢。统统没有。像一本书,看着看着,忽然发现中间被撕掉几页,不连贯了,但你也就这么看下去了,并不打算追究。是他们中谁说了气话?还是生活太平淡,把彼此都耗空了?不知道。记忆这个法官,打盹了。
他在一家常去的餐厅吃完饭,夜风很凉。到了停车场,他正开了窗在倒车,忽然听见斜对面传来一声轻笑,清脆得像敲在玻璃上。他循声望去,一个女人正拉开一辆车的副驾门坐进去。车里的顶灯“啪”地亮了,一秒钟,只亮了一秒钟,照出一张无比熟悉的侧脸。是她。他敢确定。他钉在原地,连呼吸都忘了。可那一秒的光太短,短得像幻觉。车门关上,世界重新被黑暗吞没,那辆车发动,亮起尾灯,很快就汇入街道的车流,消失不见。
他坐在车里,手里攥着冰冷的方向盘,很久,才想起自己是要回家的。停车场空旷,只有风声。这遭遇,比马格利特的画还要不讲道理,还要超现实。
还有一次,是在旧书店的深处。那是个只有灰尘和时间气味的角落,他看见一个纤弱的背影,正踮起脚,要去够书架顶上的一本画册。那个姿态,那个专注的、微微前倾的脖颈,太熟悉了。他几乎要开口,叫她的名字。可旁边有人推着小车经过,挡了一下,再看时,那里已经没人了。只有一本被抽出一半的画册,悬在边缘,摇摇欲坠。
再后来,这种“偶遇”也渐渐稀少了,他们各自又离开了这座城市,它终于又变回了一座正常的、本就应冷漠的城市。
他有时会想,记忆或许不是法官,而是一个怯懦的画师。它不敢描绘那些血肉模糊的场景,便索性留白。它知道,清晰是一种持续的凌迟。所以它大抵也是温柔的,什么该清晰,什么该模糊,它为你安排。那些刀刃似的细节,时间久了,便被磨成一枚光滑的卵石,握在手里,甚至有点温润。
也像那张听旧了的黑胶唱片,偶尔会跳针,漏掉一两个音符,但整首曲子听下来,还是觉得,嗯,是那段旋律。
这样,就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