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花板的裂缝像一条干涸的河床,蜿蜒爬过防潮地图。灰尘在唯一的灯泡周围跳着永恒的、毫无意义的芭蕾。很标准的前线指挥部配置。廉价,压抑,而且充满了失败的可能性。
[内陆帝国] – 但它在呼吸。这混凝土的掩体,它在随着大地的脉搏一起颤动。每一次远方的炮击,都是它的一次心跳。
[天人感应] – 空气中弥漫着湿水泥、汗水和一种更深沉的、金属质地的气味。那是恐惧的味道,将军。你的恐惧。
克鲁兹将军“血色的南十字星”——一个比他本名更响亮的绰号,源于他名字的谐音,也因为他总能从最惨烈的失败中为帝国剜出星点胜利——没有理会脑海里的絮语。他正盯着桌上一本翻开的、书页卷边的廉价军事小说。书名叫《钢雨》。
[博学多识] – 《钢雨》,作者,亨里克·法尔科。一个三流的、靠贩卖英雄主义和廉价感伤为生的作家。他的书在后方厕所里的流行程度远超在前线。
[戏剧] – 哦,可别这么说!有时候,厕所读物正是我们最需要的精神食粮。一种……通便剂,为了我们拥堵的灵魂。
将军的手指——一根因关节炎而微微变形的手指——划过书页上的一行字。
“……格里芬将军被困在了‘绞肉机’高地。三面受敌,补给线被切断。他唯一的希望,是向着最不可能的方向——死亡之喉峡谷,发动一场 самоубийство 式的冲锋……”
南十字星抬起头,目光越过书页,投向墙上那副巨大的、被铅笔和红色箭头弄得污秽不堪的军事地图。他的第四集团军,就像一块被铁钳夹住的烂肉,被死死钉在地图上一个被称为“寡妇之角”的突出部。三面受敌,补给线……嗯,所谓的补给线,不过是新兵们用生命和泥浆铺成的一条时有时无的幻觉。
[博学多识] – “寡妇之角”。多么富有诗意的名字。在帝国语言学里,这个词根同时也有“被献祭的贡品”的含义。巧合,纯粹的巧合。
“巧合。”他低声说,声音沙哑得像生锈的齿轮。
他的副官,一个叫米哈伊的年轻人,紧张地搓着手。“将军,您说什么?”
“没什么,”南十字星合上书,书脊发出一声疲惫的呻吟。“让炮兵把最后的基数打出去。目标,东边的山脊。虚张声势,让他们以为我们要从那边突围。”
[博学多识] – 经典的反向操作。声东击西。法尔科的小说里,格里芬将军也是这么干的。他用最后的炮火轰炸了南边的平原,让敌人以为他要不惜一切代价冲破包围圈。
[怀疑] – 等一下。这……是不是太像了?
南十字星的心脏漏跳了一拍。他重新打开那本《钢雨》,快速往后翻了几页。他记得昨晚读到的情节。是的,完全一样。格里芬将军用炮火佯攻,吸引了敌军主力。然后……
[逻辑] – 然后他将带领他最精锐的“钢之恶魔”团,穿过布满地雷和狙击手的死亡之喉峡谷。一个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但根据小说定律,主角光环将保佑他。
但南十字星不是小说主角。他是帝国的将军,一个用士兵的骸骨为自己铺路的屠夫。他没有主角光环。他只有现实。一个冰冷、残酷、和他正在读的这本破书异常相似的现实。
[内陆帝国] – 书页在对你说话,将军。那些铅字,它们是活的。它们在预言你的命运。
[戏剧]– 站起来!把这本该死的书扔进火里!你是一个将军,不是一个被廉价小说操纵的木偶!
但他没有。他的手像被磁石吸住一样,无法离开那本书。一种病态的好奇心,一种致命的诱惑,驱使着他。他想知道结局。他必须知道结局。
他颤抖着翻到最后一章。灯光昏暗,那些印刷粗糙的字迹在他眼前跳动、模糊,最后凝聚成一行行冰冷的宣告。
“……冲锋取得了奇迹般的成功。格里芬将军的奇袭,像一把淬毒的匕首,精准地刺入了敌军的心脏——他们的指挥部。敌军的指挥系统瞬间瘫痪,陷入混乱。主力部队趁机从正面发动总攻,大获全胜。”
南十字星的呼吸变得急促。胜利……全线胜利……
[戏剧] – 看啊!英雄的赞歌!荣耀的结局!我们可以做到,将军!我们可以赢得这场该死的战争!
他继续往下读。
“……在攻陷敌军指挥部的最后一场战斗中,格里芬将军身中数弹。他流尽了最后一滴血,倒在了敌军的旗帜下。他的战死,为帝国换来了一场决定性的胜利。他的名字,将与星辰同辉。”
……战死。
[天人感应] – 世界的边缘正在溶解。你感觉到了吗?这间水泥屋子,这张桌子,这本小说……它们像水彩画一样开始褪色。现实的画布变得稀薄、透明。
[概念化] – 一个有趣的想法。如果你的现实,是别人笔下的故事。那么你,将军,不过是一堆墨水和形容词的集合体。你的荣耀,你的痛苦,你的“南十字星”绰号,都只是为了取悦某个更高维度的读者而设计的廉价情节。
[内陆帝国] – 而格里芬将军的故事,就是你的故事。一个为了胜利而被设计出来的、注定要牺牲的角色。
将军猛地抬起头,环顾四周。昏暗的灯光,凝固的空气,副官米哈伊脸上紧张而又充满期待的表情。一切都显得那么不真实,像一场精心编排的舞台剧。
他拿起桌上的笔,在一张空白的电报纸上,开始下达他最后的命令。
[逻辑] – 险招。但也是唯一的招数。向“寡妇之角”最狭窄、防守最薄弱的北线发动决死冲锋。用你自己作为诱饵,吸引敌人的全部火力。
[意志力] – 不。你可以选择不这么做。你可以投降。你可以活下去。
[内陆帝国] – 但那样一来,故事该怎么写下去呢?读者会失望的。那个……正在阅读你的读者。
南十字星笑了。一种混杂着癫狂、绝望和一丝诡异的平静的笑。
将军独自一人留在房间里。他重新拿起那本《钢雨》,再次翻到最后一页。
“……在攻陷敌军指挥部的最后一场战斗中,格里芬将军身中数弹。他流尽了最后一滴血,倒在了敌军的旗帜下。他的死,为帝国换来了一场决定性的胜利。他的名字,将与星辰同辉。”
……战死。
[意志力] – 合上书。现在。这是命令。
南十字星猛地将书合上,发出的巨响在死寂的掩体中如同枪声。他胸口剧烈起伏,冷汗浸透了衬衫的领子。
[逻辑] – 巧合。统计学上的异常值。两段相似的军事困境,被一个三流作家用相似的套路写了出来。这完全在概率允许的范围内。不要恐慌。恐慌是失败的催化剂。
他站起身,强迫自己走到巨大的军事地图前,试图将那本书的内容从脑海里驱逐出去。他是一个将军,不是一个被鬼故事吓坏的孩子。
“米哈伊!”他吼道。
副官几乎是立刻就冲了进来,脸上写满了担忧。“克鲁兹将军?”
“召集参谋部,立刻。我们必须制定一个新的突围计划。北线,南线,西线……把所有方案都重新推演一遍。所有!”
“可是将军,我们已经推演过了……北线的冲锋是目前唯一……”
“那就再推演!”南十字星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我需要一个新的方案。一个……不一样的方案。”
[兵法] – 你在回避。你明明知道,那个方案是唯一的生路。你只是因为一本破书而害怕它。
[怀疑] – 真的只是因为一本书吗?还是因为那本书说出了你内心深处早已知道的、却不敢承认的真相?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变成了漫长的折磨。参谋们在地图前争论、计算、然后一次又一次地摇头。每一个被提出来的“新”方案,都在推演的头几步就撞得头破血流。现实像一堵冰冷的墙,无情地驳回了所有异想天开。
将军坐在一旁,一言不发。他试图回忆一些过去的事情来稳固自己的心神。他想起了自己童年时的那条小河,但河水的触感却异常模糊。
[天人感应] – 你感觉到了吗?你的过去像沙子一样从指缝中溜走。你越是用力去抓,它就流失得越快。仿佛……它们本来就不是你的。它们只是几行设定。
一种更深层次的寒意攫住了他。他看向那些筋疲力尽的参谋,他们的脸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那么不真实。他听到远处传来的炮声,那声音单调得像是循环播放的背景音效。
不。不,不。
他闭上眼,再次陷入了与那本小说的搏斗。他强迫自己的大脑运转,寻找破局之法。
[逻辑] – 好吧,让我们换一个角度。我们来做一个思想实验。假设,仅仅是假设,这个世界是一个叙事结构。假设你是一个故事的主角。那么,这个故事的作者想要什么?
[戏剧] – 他想要一个英雄。他想要一场华丽的悲剧。他想要让读者流泪、心碎,然后为这份崇高的牺牲而赞叹不已!
[逻辑] – 在这个假设下,任何偏离“英雄式牺牲”这一主线的行为,都会被“故事的内在逻辑”所修正,并导向失败。任何试图“苟活”的计划,都会因为“剧情需要”而变得不可行。
甚至刚才参谋们提出的方案,都戏剧化地直接略过了。根本不可能实现,你的结局早已写好。
[意志力] – [挑战:中等 成功] – 这太荒谬了!停止这种疯狂的自我暗示!
但这个念头像一颗种子,一旦种下,便开始疯狂生根发芽。他看着地图上那个被称为“寡妇之角”的绝境,看着那个被称为“南十字星”的自己。一切都严丝合缝。每一个元素,都像是一个精心设计的戏剧符号。
挣扎渐渐平息了。不是因为放弃,而是一种……诡异的、超越了恐惧的领悟。如果你的抗争只会让你的失败显得更狼狈,那么,唯一的选择,就是把这出悲剧演好。
他睁开眼睛,眼神已经变得清澈而平静。
“够了。”
他的声音不大,却让整个指挥部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望向他。
“就按原计划执行。”他说,“命令‘钢之心’团作为先锋,于凌晨四点,向北线峡谷发起冲锋。我将亲自带队。”。
[内陆帝国] – 所以,你接受了?你只是一个被写出来的角色?
南十字星伸出手,用指尖轻轻拂过地图上代表他自己的那个暗红色十字星标记。
“角色?”他低声说,嘴角挂着一丝潇洒不羁的微笑。
“不。”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仿佛穿透了这层混凝土天花板,穿透了被炮火染红的夜空,直视着某个不存在于这个维度,却又无时无刻不在注视着他的“存在”。
“我是主角。”
他对着虚空,举起了空无一物的手,仿佛发出邀请。
“那么,读者们,好戏即将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