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前，思想是流淌在笔尖的。墨，是思想的脚印。深一步，浅一步，都有讲究。
现在，思想是敲打出来的。是键盘上的，一连串痉挛。我们都成了帕金森的信徒，靠抖动，来证明自己活着，在思考。指尖追求速度，便忘了规矩。我们太依赖那聪明的机器，它猜你的心，帮你补全，久而久之，我们自主去写，已是错误百出。标点乱用，中英不分，像一个许久不走路的人，一站起来，便东倒西歪。文字的体面，就这样被效率的浪潮冲得七零八落。
提笔忘字，已经是旧闻了，不必再谈，那是一种集体失忆，是文明的绝症，治不好的。可怕的是，连敲打出来的东西，也这般衣衫不整，不堪入目。
标点，原是句子的呼吸。是停顿、是转折、是留白、是心跳。一个句号，是尘埃落定。一个逗号，是意犹未尽。一个问号，是仰天长望。都有表情，有体温。如今呢？邮件里，公文里，满篇都是中西混血的私生子。一个英文的逗号，后面跟一个中文的词，一个中文的括号（里面夹一个英文的单字。全角半角，像醉汉走路，忽而大步，忽而小脚，不成体统。那感觉，就像看一个穿西装的人，戴一顶瓜皮帽，还自以为是中西合璧的摩登。这是对两种文字的双重背叛。英文的标点是讲逻辑的，紧凑，锋利。中文的标点是讲气韵的，疏朗，圆融。混在一起，两边的美感都荡然无存，只剩下滑稽。滑稽的背后，是懒惰。是思想的懒惰，蔓延到了指尖上。懒惰让你狠狠退化，逐渐瘫痪。
文字的体面都不要了，思想还能剩下多少分量？
然而更可怕的是，效率，这时代的迷信，让我们拜倒在它的神龛前，献上自己的笨拙、犹豫，以及犯错的权利。我们还没来得及为这种退化而羞愧，AI便来了。它更高明，它不给你犯错的机会，它直接替你思考。它是一个完美的仆人，为你写邮件，为你作诗，为你总结人生。你只需点头，认可这无可挑剔的平庸。我们以为得到了一个万能的答案，却忘了，写作的初心，从来不是为了一个“正确”的答案。
写作，是困惑时的求索，是情动时的表白，是与自己的一场对谈。它要的是真挚。
屏幕上，信息刷得飞快，看似沟通得热火朝天。其实是言语的通货膨胀，发行量巨大，人人都成了表达上的贫农。我们用工具，本是为了走得更远，可走得太快，魂魄便跟不上了。渐渐地，我们不再是工具的主人，反成了工具的囚徒，被效率圈养起来，丧失了犯错的能力，也丧失了真挚的可能。
我们不是在打字，我们是在集体梦游，说着半通不通的梦话，逐渐陷入自愿的瘫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