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水照影,总要多看一会儿。水里的那个人,有时是熟悉的,有时,竟也陌生得很。是眉眼的缘故?还是唇边那点时有时无的须髯,搅乱了整个面孔的陈设。
年轻时在一家事务所供职,说是事务所,其实更像人情世故的练兵场。一日,领导唤我去他那间看得见梧桐树的办公室,不谈业务,只谈我的脸。他将一杯茶推过来,雾气袅袅,像隔开了一个时代。他说,你的相貌太“净”,少年气足,是好事,也是坏事。与人谈事,尤其是与那些成了精的生意人,他们一看你“嘴上没毛”,心里就先画一个问号,觉得你“办事不牢”。
他建议,蓄一点须。
“蓄须?”我几乎以为是玩笑。
“嗯,不必是托尔斯泰那种,略微修饰一下,显得持重,像压舱石。”
那是我第一次知道,胡子,竟是压舱石。
我点头称是。心里却在想,原来牢不牢靠,不在脑里,不在手里,竟是在嘴上。古罗马的议员们辩论国是,想来也得先对着镜子,看看胡须的角度是否足够庄严。达·芬奇画基督,那容貌,那神情,倘若没有那些恰到好处的须发,神性怕也要减去几分。于是我开始蓄须,小心翼翼,仿佛在脸上经营一小块贫瘠的土地,期望它能长出“信赖”和“成熟”的作物来。
于是,我开始学着与剃刀和平共处,不再日日相逼。下巴与上唇之间,渐渐有了淡淡的青影,像早春的山坡,有了草意。奇的是,事情仿佛真顺利了些,或许是心理作用,或许是那几根毛发真有了符咒般的效力。人在江湖,有时竟要靠这点狼狈的“道具”来完成自我。我扮演一个“牢靠”的成年人,胡子就是我的戏服。日子久了,竟也习惯。人事浮沉,几番来去,那点胡子,倒成了脸上最忠诚的伴侣。懒散的时候,任其生长,像一片小小的荒原;讲究起来,也修个形状,配上衬衫,恍然觉得,镜中人确实多了几分可商榷的“深度”。
岁月是默不作声的匠人,悄悄地改变着一切。不知从哪天起,那压舱的胡子,不再是道具了,它成了我身体的一部分,像新长出来的器官。我时常忘记刮,任它在脸上自说自话。
前年回乡,家父在灯下端详我良久。那时我刚结束一段漫长而疲惫的差旅,胡子没修,人也清减。父亲叹了口气,说:“怎么搞得这么没精打采,胡子拉碴的,平白添了十岁,全无朝气。”
又是胡子。
我愣住了。少年时,它被要求用来“增龄”,以兑换世俗的信任状;中年了,它又被嫌弃“显老”,仿佛是对生命活力的背叛。这几根毛发,竟成了岁月最直观的证人,也是最无辜的罪人。
我又点头,称是。这才恍然,胡子这东西,竟是这样矛盾的道具。年轻时,它负责扮演“老成”;年老时,它又成了“衰颓”的罪证。它像一个拙劣的演员,在人生的舞台上,一会儿戴上白色的假发演先知,一会儿又要涂上油彩扮小丑,总是不合时宜。
少年听雨歌楼上,壮年听雨客舟中,老年听雨僧庐下。胡子的逻辑,怕也是如此。年少时,它是一张借来的面具,为了在成人的世界里通行无碍;中年时,它是一片可以躲藏的丛林,遮蔽了日渐疲惫的脸庞;到了某个当口,它又成了一张泄露天机的告示,上面写满了“昨日之日不可留”。
这样想来,岁月才是最高明的化妆师,不由分说,给你添一道皱纹,给你染一头白发。胡子,不过是它随手涂抹的一笔,时而浓,时而淡。别人看这笔触,评判你的精神与价值;你自己看这笔触,才知道,风霜雨雪,一笔,一笔,都画在了自己身上。
刮掉,还是留着?突然觉得,这根本不是个问题。真正的问题是,无论有没有胡子,时间的刀,都在脸上刻。毕竟,清晨的镜子前,与你对视的,既不是那个“办事牢靠”的年轻人,也不是那个“显得苍老”的颓唐者,只是一个,睡眼惺忪的,无法置评的,自己。
不知为何收到错爱,公众号推流了,阅读量上了五万…看来学木心风格写东西确实有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