Random Pieces of Mind

消失的s

我叫汪季曜。我的工作,是凝视深渊,直到深渊也回望我——通常,它会给我一个蹊跷诡异的民事纠纷,这次是一份满是窟窿的财务报表。探案的地点,在“极乐鸟”游戏公司的三十七层。一个用惨白的灯光、虚伪的绿植和无处不在的玻璃墙构筑的人间天堂。

他们的内出血已经无法忽视。几年前的旗舰游戏《霓虹城堡》风头正劲,玩家如潮,但公司的收入,却总是对不上号。虽然霓虹城堡好评如潮,但也后继无人。极乐鸟的新产品一个个不如预期,最后还是靠老产品苦苦支撑。从而这笔错账虽然数量不大,却足以让财报上的每一个数字都尖叫着奔向赤字。

我的嫌疑人名单,一开始就有四个。

嫌疑人一号:首席执行官,陈立夫。他是个典型的成功人士,年轻,英俊,习惯于用夸张的手势来强调自己的观点。他雇佣我,却无时无刻不在妨碍我。他会“不经意”地把话题引向外部黑客,或者竞争对手的商业间谍。“汪先生,我们的敌人很多。”他会这么说,但他的眼神却总是在躲闪。

破绽: 我让他提供过去一年的个人财务记录时,他给我的版本,被他的律师精心修饰过。但我有我的渠道。我发现就在我进驻公司的前一周,他通过一个离岸空壳公司,悄悄沽空了自己公司的大量股票。他似乎比任何人都更期待“极乐鸟”坠落。他在为这场必然的灾难,准备一个黄金降落伞。

嫌疑人二号:首席程序员,万斯。一个才华与怨恨同样惊人的女人。她像幽魂一样在服务器机房里游荡,手指永远带着键盘的油光。她一手打造了《霓虹城堡》的商城,却只拿着死薪水。她看着陈立夫开着跑车,眼神里的嫉妒几乎能烧穿防火玻璃。

破绽: 在一次深夜的调查中,我发现她登录了一个私人的代码托管服务器。那上面只有一个项目:一个设计精巧、完全加密的独立支付网关。所有的交易记录都被设计成在二十四小时后自毁。她向我解释说,这是她准备离职创业的“个人项目”。一个完美的借口,也是一个完美的犯罪工具。

嫌疑人三号:市场总监,朱近。一个身上散发的古龙水味比他说的话更响亮的男人。他负责所有关于“用户增长”和“付费转化”的漂亮报告。他痴迷于数据,更痴迷于数据能带来的奖金。

破绽: 他的生活方式是个巨大的漏洞。他开着一辆与他薪水完全不符的玛莎拉蒂,手腕上戴着百达翡丽。我匿名向一位博彩业的朋友打听,朱近的名字,是好几家线上赌场贵宾室的常客。他急需一笔无法解释来源的现金,来填补一个同样无法解释的窟窿。

嫌疑人四号:运营主管,马恩。那个最不起眼的人。我几乎要将他从名单上划掉。他就像办公室里的一盆假绿植,你天天看见他,却从未真正注意过他。办公桌上干干净净,只有一张他和妻子抱着两个混血女娃的硕大的全家福。

破绽:他太完美了。在这么一个全员怨天载道的公司里,任劳任怨的他显得格格不入。总是那么温和、合作,为我端来咖啡,为我打印成堆的日志,像个尽职的助手,也像个急于想摆脱我的人。

我决定先从最显眼的目标下手:市场总监朱近。他像一只开屏的孔雀,炫耀着与他薪水完全不符的奢华。我花了一周时间,像个鬣狗一样跟在他身后,翻查他的信用卡账单,收买赌场线人。结果不出所料,他是个无可救药的赌徒,并且一直在利用市场预算做假账来填补窟窿。我把他堵在办公室,他立刻像一滩烂泥一样全招了。

“汪先生,我承认,我借市场的预算填了我的窟窿,”他擦着冷汗,声音发抖,“我能还上啊。那都是小钱!我这笔钱本来就是支出啊。你该去查查万斯,那个女程序员!她的支付系统就是个黑箱,谁知道她在里面留了什么后门!钱从她手里过,她说不清,谁也说不清!还有那个马恩!运营主管,他有所有服务器的最高权限!”

他只是个贪婪的硕鼠,偷的是粮仓里的明谷,对那笔精准消失的巨款,他一无所知,更不具备那种技术能力。第一次碰壁。我浪费了一周时间,抓到了一条小鱼,而真正的鲨鱼,还在深水区里。

我的目光,转向了金字塔的顶端,陈立夫。他太急于将我引向外部威胁,这本身就是最大的疑点。我绕过了他那律师团队精心修饰过的财务报告,动用了一些灰色渠道,拿到了他最原始的证券交易记录。真相令人心惊。就在我进驻公司的前一周,他通过一个复杂的离岸公司网络,悄悄沽空了自己公司的大量股票。

一个完美的犯罪闭环在我脑中形成:他制造或者纵容了这场财务危机,然后雇佣我来上演一出“亡羊补牢”的戏码,以此掩盖他做空公司、大发灾难财的真正目的。

我带着证据走进他那间能俯瞰全城的办公室,我以为这将是将军的时刻。

“陈总,”我把交易记录推到他面前,“在你的船快沉的时候,你买的不是救生圈,而是一张去巴拿马的头等舱机票。”

他看着那些文件,脸上的惊慌一闪而过,随即被一种更高明的、受害者的愤怒所取代。“这是诽谤和愚蠢的怀疑,侦探先生!”他拍着桌子,唾沫横飞,“我的财务顾问根据市场分析建议我调整持仓!这是合法的资产管理!你tm竟然怀疑我?我tm请你来查我自己?”

他给我看了他的律师和财务顾问出具的“专业意见书”,每一份都天衣无缝。我的推理,我的证据,在一个更强大的、由法律和资本构筑的叙事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我确信他在撒谎,但我无法证明。我陷入了一场彻底的僵局。我能感觉到真相就在眼前,却隔着一层打不破的防弹玻璃。我被困在了这里,每天都要面对他那张虚伪的关切面孔,忍受着他对我调查进度的“每日问询”。

我像一头困兽,只能转向下一个目标,万斯。无论CEO是不是主谋,那万斯就是他唯一可能利用的工具。我深夜潜入公司,在她废弃的代码库里,找到了那个被她藏起来的、加密的独立支付网关。这简直就是为这起案件量身定做的凶器。

我以为这次总算抓住了蛇的七寸。可当我把证据甩在她面前时,她崩溃了。但那不是罪犯的崩溃,而是一个被压垮的受害者的崩溃。她哭喊着说,陈立夫一直在剽窃她的创意,打压她的功劳,她建这个系统,是想在辞职后能带走一些属于自己的东西,为自己的新公司打下基础。“我只是想拿回属于我的东西!”她尖叫着,眼泪和着她的控诉一起流下,“是陈立夫逼我的!他剽窃我的心血,用我的功劳去换他的名车豪宅!他早就准备掏空公司然后走人了,你以为我不知道他沽空股票的事吗?我建这个系统,只是为了在他把船凿沉之前,给自己留一块木板!你为什么不查他?或者朱近那个赌棍,他挪用的公款没准比我还多!”

她的故事,同样天衣无缝,甚至更加令人同情。是陈立夫的压榨,催生了她的反抗?还是说,这两人上演了一场绝妙的双簧,把我玩弄于股掌之上?我的调查,变成了一个解不开的死结。每个人都有罪,但每个人的罪,似乎都与本案无关。

我的名单上,只剩下最后一个名字,马恩。那个灰色的人,那个我从一开始就没真正放在心上的人。调查他,更像是一种程序上的“完结”,为了证明我已经排除了所有可能。 我花了整整两天时间,去翻阅这个男人的“人生”。他的财务记录像一杯温水,解渴,但没有任何味道。每一笔收入都来自工资,每一笔支出都是按揭、车贷、孩子的学费和家庭账单。没有奢侈品,没有意外之财,没有无法解释的亏空。他的系统操作日志干净得像一张白纸,每一次登录、每一次维护,都严格遵守公司规定,时间精准到秒。他不像万斯那样在深夜登录私人服务器,不像朱近那样用公司的电脑浏览博彩网站,更不像陈立夫那样有庞大的离岸公司网络。他就是系统本身的一部分,稳定而无趣。 

我甚至与他进行了几次漫长的交谈。他永远那么合作,我问什么,他答什么。他会耐心地向我解释运营部门那些繁琐的流程,甚至主动帮我分析哪几个环节可能存在数据安全的风险。他谈起公司时会惋惜,谈起家庭时会露出那种发自内心的、朴实的幸福感。那张全家福上的笑容,似乎就是他全部的人生注脚。调查的最后,我几乎感到一丝愧疚。在这个人人自危、心怀鬼胎的地方,马恩似乎是唯一的“正常人”。他太干净了,干净到不像一个嫌疑人,而像一个道德楷模。我把他从嫌疑人名单上彻底划掉了,甚至在心里向他道了个歉。他是这栋玻璃建筑里唯一的实体,是那些虚伪绿植中唯一一株需要浇水的盆栽。一个好人。

我陷入了僵局。每个嫌疑人都有动机,都有破绽,但他们的罪行,似乎都与那笔精准消失的钱对不上号。这感觉就像你在追捕一个凶手,却在每个嫌疑人的口袋里,都只找到了一把用来偷面包的小刀。

挫败感像办公室里那股空调废气的味道一样,无孔不入。我感觉自己被无数面玻璃墙里的无数个扭曲倒影嘲笑着。我决定暂停审计那些冰冷的数据。有时,要想理解一个魔术,你不能只看魔术师的手,你得亲自坐到观众席上,感受那种被引导、被欺骗的滋味。

我让技术部门给了我一个全新的游戏账号。我要亲自走进那座《霓虹城堡》,去当一只待宰的羔羊。

游戏世界光怪陆离,金属的建筑刺破被酸雨浸透的天空。我操控着我的虚拟化身,在一个武器商人面前停下,购买了一堆有的没的道具。我用我的个人信用卡,支付了四笔款项:$4.99、$7.99、$9.99、$9.99

支付流程顺畅无阻。我立刻查看了我的信用卡账单,账单上清晰地显示着四笔消费记录,一切正常。

一切正常。但我的脑中却无法平静。我已经分别揪出了两个人的尾巴:朱近这条急需现金填补赌债的贪婪硕鼠,和万斯这个一个拥有顶尖技术和作案工具的怨恨天才。他们各自的罪行,都与那笔精准的亏空对不上号。但,如果他们不是独奏,而是在合谋呢? 一个大胆的理论在我脑中成型:朱近,作为推广总监,负责策划游戏内外各种节日的推广活动。这些活动就是诱饵。当玩家购买这些特定的、稍纵即逝的促销品时,万斯埋在主程序里的代码就会被激活,将这笔支付悄悄导向她那个私密的、会自动销毁记录的支付网关。朱近负责点火,万斯负责引爆。一个用市场活动做掩护,一个用高深技术做武器。

赃款由万斯洗白,大部分流入朱近的口袋去填补赌债,一小部分,则成为万斯的“复仇基金”和创业本钱。

这个理论能解释一切。它解释了亏空的不可追溯性——只在每周特定促销活动时发生;也解释了两个看似无关的罪犯之间的联系。我立刻调取了过去一年里,朱近负责的所有短期促销活动的时间表,再与财务部门提供的每周资金缺口数据进行比对。结果令人心惊。一条几乎完美的关联曲线出现在我眼前:每一次闪购活动的开启,都精确对应着一次财务黑洞的出现。

我拿着这份关联数据,再次找到了万斯。这一次,我握着王牌。 

“万斯小姐,”我将数据表放在她面前,“你不觉得,朱总监的市场活动,和公司的财务亏损,配合得太默契了吗?” 她低头扫了一眼数据,脸上没有丝毫波澜,只是抬起眼,用看傻子一样的眼神看着我。“关联不等于因果,汪先生。这是数据分析的第一课。”她冷冷地说,“朱近为了他的奖金,夸大市场活动效果,伪造KPI报告,这在公司人尽皆知。你看到的,不过是他夸大的业绩,和公司实际收入之间的差距罢了。确切来说,他是每一次卡着我们的活动进行市场推广,从而把功劳归功到他自己身上。我的系统忠实地记录了每一笔成功的官方交易。如果你怀疑他,应该去审计他的市场预算,而不是来我这里,质问我的代码。” 她的话像一盆冰水,瞬间浇灭了我的火焰。是的,我的理论天衣无缝,却在最后一块决定性的证据上轰然倒塌。我能证明关联,却无法证明因果。她再一次完美地将皮球踢回给了朱近,将一切都归结于那个赌徒的贪婪和谎言。我又失败了。

接下来的两天,我像个真正的玩家一样,沉浸其中。我在数字世界里游荡,偶尔进行一两次小额充值。我开始怀疑自己,也许问题真的比我想象的要复杂,它藏在系统的更深处,是我无法触及的幽暗之地。

周五下午,我几乎要放弃这种“体验式”调查。办公室里的人陆续离开,周末的慵懒气息开始弥漫。只剩下几个最敬业的员工,其中就包括运营主管马恩,他正准备进行每周一次的例行维护。他看见我在玩游戏,还温和地笑了笑:“汪先生,看来您也喜欢我们的产品。”

那晚我回到酒店楼下的酒吧,点了一杯陈酿龙舌兰,准备为这几天的徒劳无功画上句号。刷完卡后我手机收到信用卡交易短信,我百无聊赖地划着短信,在想有哪些可以算是可报销的款项。突然,我的瞳孔收缩了。

$4.99 – Elysian Games, Inc. 

$7.99 – Elysian Games, Inc. 

$9.99 – Elysian Game, Inc.

$9.99 – Elysian Games, Inc. 

我反复看了好几遍。不是幻觉。我支付的其中一笔$9.99,收款方是“Elysian Game, Inc.”。

“Games”,那个代表复数的“s”,消失了。

XX的。

一个公司有多个主体这并不奇怪。但是这几乎同时进行的三笔支付会做出这么快的支付主体切换,有点奇怪。

我马上跑回房间登录游戏,重新买了十几次各种价值的道具,进行了十几次支付。我的短信跳个不停。

在我快速操作的时候,几乎每四笔交易,就有一次会支付给这个少一个字母的公司。如果买的慢一点,就有没有问题。

这不是拼写错误。一个价值数十亿美元的公司的支付网关,绝不可能出现这种看似随机的、只维持一次交易的“笔误”。这不是一个漏洞,这是一个精心设计的赝品。一个高明的伪钞集团,不会去伪造一张不存在的一百元,他们只会把真钞上一个微不可见的防伪标记,做得稍有不同。

在那一刻,我不是付给了“极乐鸟”公司,而是付给了一个名字只有一字之差的、另一个完全不同的实体。

这就是为什么,每周促销的时候亏空会变大。因为促销的时候交易频次也随之变多。总金额也上涨。

我的手指在键盘上飞舞。我动用了我所有的资源,去追查这个“Elysian Game, Inc.”。它是一家真实存在的注册公司。地址是一个偏远的、共享办公空间的邮箱号码。公司的注册法人,是一个我从未听过的名字—— Catherine Miller.

这个名字毫无意义。我几乎又要陷入僵局。我靠在椅子上,闭上眼睛,回放着这几天所有的细节。我想起了马恩,那个灰色的人,那个最没有嫌疑的人。我想起了他办公桌上那张唯一的照片,他的白人妻子和两个女儿,笑得像广告画一样标准。

等等。

我猛地坐直,在公司的内部员工档案里,调出了马恩的资料。在“家庭状况”一栏里,赫然写着他妻子的名字:Catherine Ma.

我再找人调查,Catherine Ma的婚前姓,正是Miller.

谜底,以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方式,在我面前轰然揭晓。

没有黑客,没有阴谋。只有一个在公司工作了二十年,熟悉每一个流程、每一个漏洞、每一个无人注意的角落的男人。他不需要攻击系统,他有系统的最高权限。

他只是在将游戏内限时礼包的收款方,像铁路的调度员扳动道岔一样,悄悄地、暂时地,引向另一个方向。那条轨道的终点,是他用妻子的旧姓注册的、幽灵般的公司。限时礼包结束之后,一切恢复正常,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第二天,我没有召集任何人。我独自走进马恩的办公室。他像往常一样,正在整理一份报告,准备交给陈总。

我没有说话,只是把两份文件放在他的桌上。一份,是我那笔$9.99的信用卡账单截图。另一份,是“Elysian Game, Inc.”的公司注册文件,法人代表“Catherine Miller”的名字上,被我用红笔圈了出来。

他低头看着那两份文件,镜片后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某种情绪。不是惊慌,不是恐惧,而是一种类似于演员在舞台上谢幕时的疲惫与平静。

他摘下眼镜,用一块绒布,极其仔细地擦拭着。

“真不走运,”他轻声说,像是在评论天气,“成千上万的玩家里,偏偏是您。”

是的,偏偏是我。

那个唯一会在游戏里付钱后,准备拿收据来报销,从而注意了付款对象的人。

他看着窗外,城市的轮廓在阳光下清晰而冷漠。“你知道吗,汪先生,”他说,“我一直觉得,那个‘s’很多余。‘Games’……公司只有一个游戏在赚钱。去掉它,反而更准确。”

他为自己的罪行,找到了一个语法上的合理解释。

这是我听过的,最平凡,也最毛骨悚然的辩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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