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初,这是一场庆功宴。
农夫游戏公司的大会议室里,香槟的气泡在水晶杯中欢快地升腾,像无数个被释放的秘密。空气中浮动着成功的甜腻气息。市场推广A组的负责人,夏立安,正站在人群中央。他主导的新游戏《代号:立体战场》推广活动刚刚上线。
“立安,干得漂亮!”公司CEO亲自向他敬酒,脸上洋溢着不加掩饰的满意,“我太太昨晚看剧的时候,弹窗广告是我们的;我儿子今天在学校用平板,好几个他的同学首页推荐也是我们的。我几个朋友,最近都在讨论这个游戏。这种覆盖率,简直是教科书级别的!”
夏立安微笑着,举重若轻:“这是团队的功劳。我们只是用了新的算法。”他的声音平静,仿佛在谈论天气。
他的下属,谭骏宇,在一旁激动得满脸通红,看着上司的眼神近乎于一种宗教狂热。而另一边,推广B组的负责人蔡文菡,独自站在角落的阴影里。她端着酒杯,锐利的目光穿透庆祝的人群,像一枚冰冷的探针,直直地扎在夏立安的身上。
市场总监张帆用力地手拍在夏立安的肩膀上,他大声宣布今年年终奖翻倍,气氛达到了高潮。每个人都沉浸在成功的喜悦中,没有人注意到,这场盛宴的根基,建立在一片流沙之上。
一个月后,恐慌取代了喜悦,像霉菌一样在办公室的空气里无声蔓延。
我走进这层面积很大、甚至显得有些空旷的办公楼。CEO的脸色和窗外灰蒙蒙的天空一样,阴沉得能拧出水来。
“汪侦探,我无法理解。”CEO的声音里充满了挫败和困惑,“我们拥有史上最漂亮的营销数据,曝光量直接爆表。但我们的买量用户转化率,几乎为零!两千万的预算砸下去,就像往一潭死水里扔了一块巨石,我们听到了巨大的回响,但水面却纹丝不动。这不合逻辑。”
问题不是钱不见了——账面上,每一分钱都通过第三方广告平台花掉了。问题是,钱花得“太有效”,以至于产生了完全无效的结果。这才是最诡异的地方。
我的目光扫过在座的四位核心人物:市场总监张帆,他的手指在桌下紧张地绞动着;推广负责人夏立安,依旧是那副从容不迫的模样;他的竞争对手蔡文菡,眼神冰冷而警惕;以及夏立安的忠实下属谭骏宇,像一头准备随时扑上来护主的幼兽。
“我早就觉得有问题,”蔡文菡率先发难,她的声音像玻璃划过桌面一样刺耳,“这份数据太干净了,像一条直线。我怀疑数据是伪造的。”
“文菡,饭可以随便吃,话不可以随便说。”夏立安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我同样困惑于转化率的问题。会不会是我们的产品本身出了问题?注册流程或者下载过程是不是不够顺滑?”
谭骏宇立刻附和:“没错!大家活都干了,投都投了,你们全组也都看到效果广告了,你点了吗?”
“我手机里早就有版本了我当然没点…”蔡文菡声音小了一些。
CEO揉着太阳穴,疲惫地说:“现在不是互相指责的时候。汪侦探,我需要你查清楚,我们到底是遭遇了一场匪夷所思的市场失灵,还是……有什么其他的问题。”
为了深入调查,我在农夫的市场部拥有了一个临时的工位。一个靠窗的角落,像剧院里的一个隐秘包厢,能让我观察到整个舞台的动静。我像一滴水融入大海,不动声色地感受着这里的暗流。
办公室里弥漫着一种压抑的静默。员工们在工位间穿行时都脚步匆匆,低着头,避免着眼神交汇,仿佛空气中漂浮着看不见的孢子,吸入便会中毒。夏立安的A组区域,他本人总是微笑着处理工作,而他的下属谭骏宇,则像一颗忠实的卫星,时刻环绕着他。另一边的B组,蔡文菡的脸上则像是结了冰,她的团队气氛紧张。而市场总监张帆,则频繁地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偶尔出来时,眼中的血丝清晰可见。
说来也巧,自我入驻办公那天起,我的手机、平板、电脑,无论在看新闻还是刷视频,都开始被《代号:立体战场》的广告疯狂轰炸。我的第一反应是那个经典的都市传说。“我靠,”我自嘲地想,“在这儿聊了几句案子,手机麦克风就被广告商监听了。”
我发现,市场总监张帆最近在股市上损失惨重。更可疑的是,我查到张帆曾与一家以做“合理化”账目而闻名的第三方审计公司的经理秘密会面。
而蔡文菡,她对夏立安的敌意几乎毫不掩饰。我从一个线人那里得知,蔡文菡不仅试图雇佣黑客盗取夏立安的投放算法,失败后,她还匿名向公司高层举报,称张帆和夏立安有不正当的资金往来。
就在我认为这两人有联手做局的嫌疑时,谭骏宇主动找到了我。
“汪侦探!”谭骏宇显得义愤填膺,“你一定要查查蔡文菡!她一直嫉妒夏哥,我上周亲眼看到她偷偷拍我们团队的策略板!还在夏哥办公室偷偷放录音笔!这次肯定是她搞的鬼,想陷害夏哥!”
我的脑中形成了一个大胆的假设:到底是张帆和蔡文菡联手陷害?还是谭骏宇和夏立安合伙举报?甚至说会不会是蔡文菡为了撇清自己,而指示谭骏宇做的苦肉计?每个人都在表演,每个人又都像是另一个人的提线木偶。
我先尝试突破嫌疑最大的人——那个完美得如同精密仪器的男人,夏立安。他就像这场迷局的太阳,所有人都围绕着他旋转,但他自身却散发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光芒。我决定,要在这片光芒中找到一丝阴影。
我好好利用了自己驻场的优势,将全部精力投入到夏立安在公司内部的行为轨迹上。我像一个真正的员工一样,每天准时出现在工位,观察着夏立安和他团队的每一个细节。我发现,夏立安是一个无可挑剔的管理者。他的工作指令清晰、高效,对下属关怀备至,甚至会记得每个人的生日。他的团队,A组,就像一台上满了油的精密机器,每个人都在自己的岗位上高速运转,没有任何怨言。
我尝试从团队内部寻找突破口。我分别约谈了A组的每一位成员,试图从他们口中套出一些关于“新算法”或者投放策略的蛛丝马迹。然而,结果却让我大失所望。所有人的回答都惊人地一致:“夏哥不像别的领导不会上手,他都是自己下场执行的。”“夏哥的策略太复杂了,我们一般都写汇报材料,反正他每次效果都很好。”他们看着我的眼神,充满了对一个外行人的不解和对夏立安近乎盲目的信任。
我甚至找到了A组一位刚离职不久的员工,希望能从这个“局外人”口中得到一些不同的信息。然而,那位前员工对夏立安的评价依然是赞不绝口:“夏总是我们见过的最好的领导,亲力亲为,从不甩锅。”
我感觉自己像是在攻击一座由钢铁和人心铸成的堡垒。夏立安用他无懈可击的专业能力和人格魅力,为自己和他的团队构建了一个完美的不在场证明。我找不到任何一个心怀不满的告密者,也找不到任何一条通往黑箱内部的缝隙。这条路,似乎比之前的任何一条,都更加彻底地走入了死胡同。
我的视线其次落在了张帆身上。这个男人像一只惊弓之鸟,办公室的门总是紧闭着,仿佛里面藏着不可告人的秘密。我花了两天时间,像一个幽灵般跟随着张帆的轨迹。我看着张帆在午休时间,鬼鬼祟祟地溜出公司,驱车来到一家偏僻的茶馆。在那里,张帆见了一个人——正是那家以做“合理化”账目而闻名的审计公司的经理。
我的心跳开始加速。我躲在茶馆对面的街角,透过布满水汽的玻璃窗,看到张帆递给对方一个厚厚的信封,两人交头接耳,神情紧张。这几乎就是一桩黑幕交易的现场直播。一个急需用钱的总监,一个精通财务手段的“专家”,再加上一笔两千万的巨额预算……贪婪的动机和专业的手法在此刻完美地交汇了。
然而,当我拿到那家审计公司的调查报告时,却感到一盆冷水从头顶浇下。报告显示,张帆咨询的业务,是关于如何合法地为他远在海外留学的儿子进行大额的学费和生活费资产转移,以应对当地日益严格的金融监管。那个厚厚的信封里,装的不是黑钱,而是一叠叠他儿子学校的缴费通知单和家庭资产证明文件。张帆的紧张和秘密,源于一个父亲对儿子的前途的焦虑,而非一个罪犯对罪行的恐惧。
我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我感觉自己像一个拙劣的猎人,每一次都瞄准了错误的猎物。张帆这条线,也断了。他有贪婪的表象,却没有贪婪的内核。
我将下一个目标锁定在蔡文菡身上。我约她在公司楼下的一家咖啡馆见面,那里的装修风格极简,白墙、金属桌椅,冰冷得像一间手术室,与蔡文菡的气质相得益彰。她准时出现,穿着一身剪裁精良的黑色西装,像一把出鞘的利刃。
“汪侦探,时间宝贵。”她开门见山,没有点任何东西。
我也不兜圈子,我将一份打印出来的资料推到她面前,上面记录着她雇佣黑客和匿名举报的证据。“李女士,你似乎对夏立安的位子很感兴趣。扳倒他,你就是最大的受益者。这些行为,很难不让人怀疑你和张帆总监在联手演一出戏。”
蔡文菡看都没看那些资料,反而发出一声轻蔑的冷笑。“演戏?汪侦探,你的想象力只配去写三流剧本。”她身体前倾,目光锐利如刀,“我承认,我做过这些。为什么?因为我看到一个穿着皇帝新衣的骗子在所有人面前游行,而你们这些聪明人,包括CEO,都在为他鼓掌!我需要证据,但我拿不到。我尝试用我的方式去揭穿他,这有错吗?”
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掷地有声。“至于和张帆联手?别逗了。他批的预算,他还要和我同谋吗?我脸上都写着我有多想看到夏立安垮台。”
我沉默了。蔡文菡的逻辑无懈可击。她的行为充满了攻击性,但这恰恰证明了她的“清白”。一个真正的阴谋家,会像一条毒蛇,在草丛中耐心潜伏,而不是像一头雌狮,在草原上发出愤怒的咆哮。我看着眼前这个充满野心和愤怒的女人,意识到这条路又走到了尽头。她不是同谋,她只是……另一个被夏立安的完美表演所激怒的、孤独的观众。
我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挫败,仿佛陷入一个由镜子和迷雾构成的迷宫。我面前有三条岔路,每一条的尽头都是一堵光滑的墙壁。张帆有动机,但缺乏直接证据;蔡文菡有嫉妒,但她的行为更像是在鲁莽地寻找真相;夏立安完美得无可挑剔,而他推出来的替罪羊谭骏宇,又被证明是无辜的。
CEO的耐心正在耗尽,每天一个电话,语气从期待变为催促,再到如今隐隐的不满。“汪侦探,有进展吗?董事会需要一个解释。”电话那头的声音冰冷,像是在提醒我,我的信誉也在这场游戏中被当成了赌注。
我决定从另一个角度切入:夏立安提到的新算法。这会不会是解开谜团的钥匙?我花了整整三天时间,泡在公司的技术部门。然而,那些顶着黑眼圈的程序员们对此一无所知。所谓的新算法,就像一个幽灵,只存在于夏立安的口中。
“我们不知道的,”技术负责人疲惫地告诉我,“夏立安的市场部只是调用了我们标准的API接口。他们那边具体怎么配置的投放策略,他们都是找平台直接投放的,我们看不到。那是他们的黑箱。”
黑箱。这个词让我感到一阵寒意。我感觉自己正被一个看不见的对手玩弄于股掌之间。对方似乎预判了我的每一步,为我准备好了一个又一个死胡同。
又一周过去了,案子毫无进展。我坐在我那个临时的工位上,外面下起了淅淅沥沥的雨,雨点敲打在巨大的玻璃幕墙上,发出沉闷而单调的声响,如同时间的催命鼓点。我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感。也许……根本就没有罪犯?也许这真的只是一场耗资两千万的、荒谬的市场事故?我甚至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把简单的事情想得太复杂了。我习惯性地拿出手机,解锁屏幕,启动页广告赫然又是《代号:立体战场》。那熟悉的画面,此刻像一个无声的嘲讽,一遍遍地提醒着我的失败。
我盯着那个广告,陷入了沉思。我那个“麦克风被监听”的玩笑想法再次冒了出来,但我很快否定了。作为玩家,我了解广告投放的逻辑。监听用户对话来投放广告,成本高且效率低下,远不如根据用户的兴趣标签、浏览历史来得精准。
那么,这些广告为什么会找到我?而且是在我进入农夫之后?
我回想这些广告的特点:它们出现得无孔不入,但形式却很笨拙,都是些简单的横幅或弹窗,完全没有根据我的游戏偏好(比如我常玩的策略类游戏)进行任何定制。我仿佛想通了些什么。一个疯狂的念头在我脑海中形成,如同一道划破黑夜的闪电:如果……如果这场耗资两千万的推广,从一开始的目标就不是几百万、几千万的玩家呢?
但这只是一个假设,一个需要被证实的疯狂假设。
夜色渐浓。我没有通知任何人,独自驱车来到了夏立安的公寓楼下。
夏立安打开门时并不惊讶,仿佛一直在等我。他穿着一身舒适的家居服,微笑着侧身让我进来,然后熟练地为我倒了一杯威士忌。
“谢谢,我不爱喝威。我更喜欢陈酿龙舌兰。”我推脱道。
“陈酿龙舌兰不也是要过桶,我这杯可是30年的轻井泽,喝一杯少一杯。”
他都这么说了,我有点却之不恭,我接过酒杯看着他。公寓里很安静,巨大的落地窗外是城市的璀璨灯火,室内的一切都显得井井有条,就像他伪造的那些谎言一样。
“你的局布得很好。”我抿了一口,开门见山地说,“张帆的财务危机,蔡文菡的野心,谭骏宇的愚忠,你把所有人的弱点都算计了进去,编织成一张完美的网,把你自己藏在最安全的中心。”
夏立安的眼神里终于有了一丝波动,那是棋手遇到知音时的欣赏。
“我一度真的以为,这只是一场荒谬的市场事故。”我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异常清晰,“直到我开始思考一个最基本的问题:为什么我会看到你们的广告?我不是你们的目标用户,却被无孔不入地轰炸。于是,我做了一个小实验。”
我看着夏立安,缓缓地叙述起来,像是在讲述别人的故事:“我买了两部全新的手机,两张新的电话卡,互为对照。在两天的时间里,我只用这两部手机的移动数据上网,刻意浏览各大游戏网站和论坛。如我所料,各种游戏广告轮番登场,唯独没有《代号:立体战场》。然后,我带着它们,回到你们公司,只做了一个动作——用其中一台连接了你们的公司WiFi.”
夏立安端着酒杯的手,在空中停顿了一瞬。“不愧是破解了霓虹城堡案的汪大侦探。您继续。”
“就在连接上的那一刻,我的对照组被污染了。”我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它也开始接收到你们的广告。所谓的新算法根本不存在,存在的,只是一个诡计:你的新算法只是自动在后台获取了所有连接过公司办公网的人的设备ID,然后只对这个名单,以及名单上的人的一度、也许二度社交关系链进行轰炸。这是一个完美的、只存在于公司内部社交圈的信息茧房,一场盛大的回响。实际上你只需要覆盖多少?一万人?”我竖起一根手指。
“两万八千人。”夏立安喃喃自语道。
“全面覆盖曝光给两万八千人的钱,肯定不需要两千万吧?剩下的都被你吃掉了?”我眯着眼睛看向夏立安。他并没有接腔。
“但你犯了一个错误。”我继续说,“作为你的CEO精心挑选的侦探,我和你们公司的任何一个人都没有社交关系。如果我之前没有看到过你们的广告,也不应该在这个时候看到。你应该及时把我从你的名单里剔除才对。”
夏立安脸上的微笑终于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释然的平静。他举起酒杯,向我示意。
“汪侦探,”他轻声说,“为唯一一个能看懂我作品的人,干杯。”
窗外,城市的灯火依旧繁华,像一场永不落幕的盛大骗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