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的主角,叫李善德。一听这名字,就觉得是个本分人,带着点迂腐的善良,像块久置不用的砚台,质地是好的,只是落满了灰。他是个小人物,平日在长安城里做着九品芝麻官,拨拉着算盘,以为这就是一生一世了。忽然天上掉下来一桩事,或者说,一口锅——要在贵妃生辰前,把鲜荔枝从岭南送到长安。
这便是第一个悲哀,也是当今职场的第一重魔咒:“不可能的任务,和必须服从的你。”
圣上和贵妃,是云端的老板,兴之所至,一个念头,便是底下人的一场浩劫。他们不懂什么物理,不懂什么时辰,他们只要结果。这便是所谓的顶层设计,浪漫,宏大,不负责任。李善德呢,就是那个苦命的项目经理,接到一个荒谬的KPI,预算没有,资源没有,经验没有,有的只是一道死命令和一个Deadline。
他一开始,也想循规蹈矩,按流程办事。他去求各部衙门,以为白纸黑字的“文牍”便是通行令。可他忘了,世界从来不是一个精密的仪器,而是一个草台班子。那些衙门,那些同僚,便是今日职场里的各个“部门墙”。人人笑脸相迎,嘴上说着“好的”“收到”,一转身,便是“与我无关”。皮球踢来,文书推去,所谓的“跨部门协作”,自古以来就是一滩烂泥。办事,办的不是事,是人情,是关系,是看不见的账本。
李善德的可贵,也是他的可悲,在于他骨子里的那点酸劲,那点算科小吏的一根筋。他竟然真的拿出算盘,去计算里程、时日、人力、物耗。他想用逻辑和理性,去解决一个非理性的问题。这像什么呢?像一个程序员试图用代码去修复一个由人性组成的系统。徒劳,且天真得可爱。
你看他一路南下,勘察路线,改良保鲜之法,联络各路人马。为了一个看似光鲜的目标,赌上身家性命。他遇到的那些人——狡猾的商人,仗义的胡人(电影改成了白客演的富二代,不失为一个好改。),冷漠的官僚,朴实的果农——构成了一幅社会的浮世绘。每个人都在自己的位置上,为一点利益,为一点自保,蝇营狗苟。没有绝对的好人,也没有绝对的坏人,只有被庞大系统裹挟着,身不由己的凡人。
这便是第二重悲哀,职场与社会的通病:“流程的僵化,与人性的内耗。”
整个运送荔枝的过程,是一场精妙的解决方案。明面上有朝廷的律法,暗地里有江湖的规矩。李善德最后能成事,靠的不是那一纸敕令,而是靠着散尽家财换来的润滑,靠着以心换心的情义,靠着一次次妥协和走钢丝。他成功了,但他也脏了。他从一个干净的算术题,变成了一本算不清的烂账。
那个叫流程的东西,平日里冠冕堂皇,关键时刻,最是无用。右相轻蔑一笑,说流程那种东西,是弱者才需要遵循的规矩。真正驱动这架古老马车的,是贪婪、是恐惧、是情面、是偶尔闪现的一点良心。长安城,就是今日的摩天楼。格子间里的奔波,与驿道上的扬尘,有何分别?我们都在为一个虚妄的目标狂奔,美其名曰事业,回头看,不过是帮贵妃递了一颗荔枝。老板的灵光一闪,下面人的万劫不复。
马伯庸聪明,他没有停在逆袭的爽文套路上。荔枝送到,贵妃笑了,圣上满意了,李善德的项目成功了。然后呢?然后就是胜利结算界面了。他的功劳,成了别人的功劳;他的苦劳,成了日后被清算的由头。他燃尽自己,照亮了一个盛世的奢靡,最终,自己却被那光芒的阴影所吞噬。
这才是最深的一层悲哀,最冷的社会现实:“系统的无情,与个体的幻灭。”
你以为你在创造价值,其实你只是在填充数据。你以为你的996能换来福报,其实你只是一枚燃料。当这颗荔枝被送达,当这个项目被标记为“完成”,你对于这个系统的意义,也就结束了。右相说,明年荔枝使,还是你来。已经是莫大恩赐。系统需要的是下一个李善德,去送下一颗荔枝。它不在乎你的牺牲,甚至会嫌你这枚用过的棋子,碍手碍脚。
文学的好,就在于这一点悲悯。它不给你答案,只是把这过程给你看。看完,一声叹息。叹息完了,日子,还得过下去。只是心里,或许会比从前,多一点冷,也多一点清明。如此,便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