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大展鸿图很火,里面有一句很有风味,”《帝女花》是我的California Love.”。
这话初听,荒唐。像把苏东坡的砚,拿去给毕卡索研油彩。风马牛,扯得太远,要断了绳的。粤人皱眉,西岸的少年,大约也只耸耸肩。
可静下来,远远地看,事物与事物,自有它们的电光石火。
《帝女花》的好,好在哪里?在于“香夭”。那不是生死恋,是存亡爱。末代公主,驸马状元,含樟树下,叩谢君恩,叩谢父母,再夫妻对拜。一杯饮尽,江山就算有了归宿。这不是颓靡,是风骨。落花满天,是仪式,底下是烈焰,烧尽了一个时代。任白之腔,是绝响,整个岭南的秋意,都在那一折里了。凄然,但不哀怨,是玉石俱焚的决绝。
那边厢,Tupac的《California Love》。出狱的黑人少年,敞篷车,棕榈树,加州阳光晃眼。音乐响起,不是问候,是宣告。宣告他回来了,回到这片让他爱恨交织的土地。节奏是热的,野的,像洛杉矶从不降温的柏油路。裡头有狂欢,有匪帮,有一切文明人不屑的做派。可根子上,是一股气。一股“这就是我们”的气。在看似浮华的盛世裡,划出自己的疆土,哪怕这疆土混杂著荣耀与不堪。是被踩踏过后,更用力地开花。
你看,一个是往裡走的,以个体的消亡,为一个大时代殉葬,姿态是古典的。一个是往外扑的,以肉身的张扬,在一片新大陆上立起自己的旗幡,姿态是现代的。
旧世界的挽歌,新大陆的战吼。
奇就奇在,今日粤地的年轻人,两边都通。他们哼得出“倚殿阴森奇树双”,也懂得那句 “In the city of L.A.” 的摇摆。
《帝女花》的悲剧,他们懂。加州的阳光,他们也懂。悲剧使人深刻,阳光使人健壮。
从前,粤剧是生活。祠堂前的戏台一搭,锣鼓一敲,便是千古人事。那是乡土中国的根,是血缘伦理的回响。如今的少年,不常挤在戏棚下了,但那腔调,那身段,早已是集体无意识。像老屋檐下燕子的巢,燕子飞走了,巢还在。文火慢炖,煲的是忠孝节义,是伦理纲常。那锣鼓点,那唱腔,早已渗进了日常的言谈举止里,成了基因,轻易剔除不去。它是一种背景的声音,低沉,温润,告诉你根在哪里。
西岸的说唱,是浪潮,拍打岸边的礁石。粗糙,直接,带著咸味。尖锐,陌生,带来了远方的风暴和货物。这对在殖民历史与商业文明裡长大的年轻人,是一种释放。他们听见了一种不必温文尔雅的声音,一种确认“我”之存在的可能。讲究此刻的愤怒与快乐。它不管你的宗祠在哪裡,它只问你的灵魂是否自由。
于是,局面变得很好看。
他们的心里,住着两个人。一个是长衫客,忧国忧民,讲究忠孝节义。一个是街头诗人,戴着耳机,目空一切,只信自己。
年轻人可以在K房裡嘶吼完一首撕心裂肺的粤语苦情歌,无缝接上一段匪气十足的Rap。我们用最轻佻的网络段子,去解构最沉重的历史命题。我们读萨特,也读庄子。我们身上,既有东方的、属于集体的温情,又有西方的、属于个体的决绝。
我们不再是百年前的先人,苦恼于“中体西用”的两难。那时的交融,是嫁接,是把西方的枝,接在中国的干上,总有些彆扭。今日不同,今日是并列,是共存。国学与西学,是两扇窗,推开,风景各异,但都通向世界。从前,文化是个庄严的圣殿。如今,文化是个自由的市集。年轻人提着篮子,随意采买。用杜甫的句法,去写失恋;用嘻哈的节奏,去怨老板。解构一切,又重组一切。
throw it up就好。